有种奇怪的踏实。
香囊挂在书桌的台灯上。夜里写到困,眼睛发涩,我伸手捏一下它,艾草味
淡淡的,我就回忆苏鸿珺的味道,也是淡淡的香香的。
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,她那天跪趴在我宿舍小床上说过的话——「我要在这
个房间里留一点只属于我的痕迹」。
她留下的是一种相当难处理的东西,我称为满当当的空。
习惯走路的时候旁边有人叽叽喳喳,习惯吃饭时对面有人挑食、吐槽,习惯
一推门就有人喊「顾珏——」。
习惯了之后,再一个人,就会很明显地「空」。明明没少什么,但就是觉得
缺得很具体,很难过。
间或,她会在语音里含糊地提一句:「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就想到
你在那边……唉,烦死了。」
我会顺着她的话问一句:「然后呢?给我看看……」
她就故意拖一个长腔含糊过去:「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进行此操作。或者成
为『赞助用户』试试。」
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偶尔,我洗完澡出来,看着空荡荡的宿舍、窗外雾蒙蒙的天空,突然觉得胸
口发闷。手机被我攥在手里,从应用切回桌面,又切回去。
最后只敢打下一行字:「我想你了」。
或者换成一个更无聊一点的问题:「你明早有课吗?」
最吓人的是那天,好像是个学期中周三晚上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她的语音。点开来,是她有点低的声音:「珏,我今天遭
遇人生大事。」
我笑:「什么大事?又要写学期论文?」
「不。虫子的事。」她闷闷地说,「我妈知道了。」
我呆了:「什么啊,什么虫子?」
「是那只不存在的大蛾子。」她说。
这下我大概知道她要讲什么了。
那晚在酒店房间里,她一边在我身下被操弄得没办法思考,气都喘不匀,一
边还得努力给她妈解释「是被一只大蛾子吓到了」。那一晚到底有多惊险刺激,
我们两个心里都门儿清,但过了夜就心照不宣地再没提过。
「你妈打电话问你了?咋回事啊。你情绪还算稳定?」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「你不用太紧张,没那么严肃。晚上我在宿舍楼道那头打电话回家。」她叹
气,「就正常打电话嘛。」
她简单重复了一遍通话内容。
开头很正常,问吃得习不习惯、室友好不好相处、钱够不够花,有没有多穿
点衣服。
「我就说『嗯嗯嗯,』心里想『妈你别问了,我真的很乖。真的。』」
我乐,心想:小苏同学你私底下可是一点都不乖啊,在床上倒确实是挺乖的。
「后来我妈就突然来一句:「珺珺,你跟妈说实话。你跟小顾,是不是在一
起了?『」
她学苏妈的语气学得十分传神,有着那种带笑不笑、却藏着一点锐利的母亲
语调。
「我当时在楼道里嘛,就吓一跳。」她说,「第一反应就是『啊?』,我都
没反应过来。」
「然后呢?」我几乎能想象她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「然后我妈也不急。」她咳嗽了一声,又学她妈的口吻:「『你妈虽然年纪
大了,倒也没变太傻。你自己知道我说的……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,我就隐约
猜到了。』」
「阿姨还记得?!」
「记得。」她喘口气,「我妈说:「你从小就不怕虫子,知了都敢抓着玩,
还敢偷打火机去烧西瓜虫。你电话那头说『妈,我房间进了只大蛾子,我害怕』,
你觉得我会信?『」
我尴尬地笑:「阿姨真厉害。」
「她还说,」苏鸿珺继续转述,「『知女莫若母,你平时说话不是那个声音
的。』」
我脑子里「嗡」一声,想起那晚她在我身下主动扭着腰耸胯,在电话那头假
装咳嗽、断断续续黏黏糊糊说着乱七八糟的声音……当时只顾着折腾她了,现在
想想,确实……有点破绽。
有很大破绽。
「我当时耳朵就嗡的一下。」她说,「然后我就含糊其辞,支支吾吾地找借
口。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,其实当时快给我吓死了,比你乱动的时候还怕。」
「你妈怎么说?」我屏住呼吸。
「她叹了一口气接着模仿:「你那点小心思,谁看不出来。那一阵成天絮叨
人家,我们要是提他两句,你就恼了不爱听了。『」
她学到这里,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。
「我当时沉默了好久,心中都在乱跳。」她说,「然后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
『嗯,在一起了。』」